凡煙小說

第59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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蔣危有整整一個月沒有見到莊玠。

那天他看著研究所把人帶上押運車,一路駛出國安大院,紮進燕郊深茂黑沈的林海。

北京塔整頓之後,就掛靠在國防部下面,進出要經過很多道行政審批,蔣危拿著他的權限去過好幾次,但只能在基地轉轉,接觸不到最機密的實驗內容,他甚至連白遇河的面兒都沒見上。

國安上對莊玠的事很重視,特批了一個P4實驗室,專門給白遇河研究,這一個月裏蔣危找遍了所有關系,讓手下在北京附近的山區四處打聽這個秘密實驗室,始終一無所獲,剛落馬了一大批高官,誰都不敢給他在這種事上開綠燈。

蔣危曾經想過,幹脆他去街上咬幾個人,被當成危險品丟進北京塔算了,但最終理性還是大過了感性,越是這個時候他越不能先自亂陣腳。

在等待消息的日子裏,他每天依然回他們在西城那個家,澆花,遛狗,維持著生活原本的樣子。他堅持用莊玠的沐浴露洗澡,睡覺前再餵次狗,早起去買兩碗護國寺的豆腐腦,然後自己喝掉,開車上班。

陸則洲接到短信去找他那天,正好是換季,蔣危挽著袖子,襯衫敞到胸口,在洗衣機裏翻找他洗好的衣服,陽臺上曬滿了白的藍的各種顏色襯衣,西米露在衣服間跑來跑去。

“你們家請不起家政了嗎?”陸則洲詫異地看著他,提著兩箱啤酒半天沒敢進門。

蔣危掛好最後一件衣服,合上洗衣機蓋,到茶幾上摸了一根煙塞進嘴裏,說:“實在沒事幹,把家裏收拾收拾。”

“洗這麽多,一年也穿不完吧。”

陸則洲在手機上找附近的大排檔,叫了個燒烤外賣,西米露跑過來,在他小腿肚上蹭了蹭。

蔣危很久不和這些朋友出去吃喝玩樂,陸則洲覺得他們家狗都胖了三斤,也可能是長時間沒剪毛,看著蓬松,不知道洗澡的時候會不會縮水。

十幾歲的時候,大院裏那些男孩出門喜歡載著相好的女生,那時候蔣危騎一輛特別拉風的機車,後座上坐的就是莊玠。出門的時候兩人各自騎車,到了八寶山,莊玠的車經常會莫名其妙壞掉,他不得不去公路上請人幫忙,然後被樂於助人的蔣危“順手”拽上後座。

蔣危總把那個名字掛在嘴邊,喝酒聚會都喜歡把人帶上,也不介意莊玠甩臉色,就顯擺,反正人是他的跑不了了。今天喝到後半夜他也沒提那個人,沈默得讓陸則洲有些不習慣。

莊玠離開之後,好像什麽都沒變,又好像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。

“他走的時候還穿著冬天的衣服,也不知道實驗室有沒有換的,我想給他送兩件襯衣,他那麽愛幹凈。”

蔣危把捏扁的空啤酒罐拋進垃圾桶,目光凝視著臥室的方向。

衣帽間外面有一面穿衣鏡,以前莊玠早上經常站在那穿衣服,小射燈投下一束光,在蒼白緊實的腹肌上晃來晃去,很快被他用制服裹住,然後收束進皮帶,高腰西裝褲襯得腿筆直細長。

莊玠起床的時間蔣危早都買飯回來了,穿衣服他就在旁邊看著,勾住那段柔韌細窄的腰摸一摸,親兩口,這才放人去上班。

蔣危有時候覺得很絕望。

明明在同一座城市,呼吸同一片空氣,卻像回到了沒有網絡的上個世紀,隔著重洋萬裏,連聽到一點與對方有關的消息都是奢望。

原來北京可以這麽大,石景山九個街道,玉泉路東西兩個區,再也找不到與他有關的任何痕跡。

他在北京塔過得好嗎?

白遇河會不會給他渾身插管子?會不會抽他的血?會疼嗎?地下基地黑嗎?開春的時候他有沒有出來走一走?有沒有看一眼太陽?有沒有聞到草木的清香?

蔣危甚至想到,莊玠可能會在他不知道的時候,就有了新的配偶,有了自己的孩子,也可能在某次實驗中悄無聲息地離開,死於出血,或是化學註射物,葬在八寶山公墓的某一處,只留下一串冰冷的編號。

如果真有那麽一天,他甚至都找不到莊玠的墓碑,不能在墓前放一束花。

他們是這世界上最遙遠的兩個人,一想到這個事實,蔣危就覺得渾身發寒,現在能享受到的陽光與溫暖都讓他如坐針氈。

“程昱在朝陽新盤了個門面,叫今晚去玩兩把。”陸則洲劃拉著手機屏,翻出程昱的短信轉發給蔣危,怕他把程昱拖進黑名單了看不見,“你也別一天悶在家裏了。”

“三個人有什麽好玩的。”

“多找個人湊張牌桌還湊不出來?”

“不去,家裏一堆事兒,今天還沒遛狗呢。”

蔣危很幹脆地拒絕了,俯身給西米露遞了串烤腰子,揉著狗狗後頸,薩摩耶的尾巴甩來甩去。

“操,我以前怎麽沒發現你這麽賢妻良母呢?”陸則洲把烤肉簽子往桌上一拍。

那聲音似乎驚到了蔣危,他擡起頭,定定地凝視了陸則洲很久,醉酒讓他5.2的眼睛看東西都帶著重影,好不容易辨認出陸則洲的面容,他莫名笑了起來。

“陸則洲,要是我現在把你綁了,拿槍指著頭帶到白遇河面前去,他能讓我見莊玠一面嗎?”

“我他媽的老二你……老子他媽好心陪你喝酒,你還要綁我?!”

陸則洲不以為然地罵,蔣危卻站起來,慢步繞到他椅子後面去,臉部線條在暗燈下顯得愈發森寒冷硬:“我一般不叫人到家裏來喝酒,除非……”

64式冰冷的槍管驟然從背後伸進衣領。

“老二……!”陸則洲咬牙切齒。

“請吧。”

蔣危笑了笑,視線投向窗外漆黑的夜色。

同一片夜幕下的北京郊外某基地,數十米深的地下實驗室,莊玠躺在實驗床上,刺眼的防爆燈把房間照得如同白晝。

“今天只抽了100毫升,太多我怕你受不住。”白遇河晃了晃瓶子裏的液體,“你自身的造血功能太差了,每天送去你那的豬肝魚湯都要按量吃完,開源才能節流。”

莊玠有很久都沒發出聲音,抽完血他頭暈得厲害,撐著身子起到一半,又眼前一黑重重地跌回床板,蒼白的手臂上連血管都看不清。

白遇河低頭看了一眼,順手打開暖風,往他身上丟了件白大褂:“低溫環境,血管收縮是正常的。”

燈光暗了一檔,莊玠慢慢適應了光線,坐起來慢吞吞地扣著衣服。

白遇河扭頭看了一眼,順嘴說:“你可以不用吃這個苦……我給你準備的那個哨兵一直待命,她很願意為科研獻身,生孩子又不用你辛苦,出個精子的事,我不懂你一直介意什麽,等老了沒那個能力了後悔也來不及……你可能也活不到老的那一天,算了,不操心了。”

他嘴上說著不在乎,其實心裏氣得不行,明明很簡單就能解決的問題,莊玠非要折騰兩個人,想了想忍不住又轉回頭來游說。

“在地下沒日沒夜的,度秒如年,外面的世界一天一個樣,過去的事一翻篇,很快就要有新的人新的生活,不給自己找點別的事打發時間,以後的日子怎麽熬?”

莊玠覺得陸軍長死後他好像變了個人,突然學會和人一樣思考問題,說話也不像AI了。

“幾十年算什麽,一輩子能有多長。”他穿好衣服站起來,拿上工作牌朝門口走去,“眼睛一閉就過去了。”

走廊裏的模擬日光燈有些暗。

莊玠走在背光處,突然想起了那個一直刻意不去想的人。

他還在執著那個重新開始的願望嗎?是不是已經翻篇了,開始了新的生活?如果有了新的家庭,西米露又要到哪裏去呢?

那一刻莊玠很難過,他養了三年的小東西,會撲在另一個人身上討要零食。

但那不是他應該想的問題了。

以他現在的身體條件,不管是上一線還是獻血做研究,都很難勝任,如果做一份普通的工作,不會受重傷,避免大出血,他也許還能安穩地活十年二十年。黎宗平死後,他再沒有可用的血源,配偶間輸血存在很大風險,所以白遇河急於拿他的基因序列恢覆數據庫,創造更多新生力量。

可能在西米露找到新主人之前,他就已經躺在八寶山下了。

莊玠回到自己的寢室裏,喝了杯糖水,感覺流失的體力恢覆了一些,準備睡覺的時候,卻接到了總控室裏白遇河撥來的內線電話。

他剛從實驗室離開,陸則洲的電話就打了進來。

白遇河接通藍牙耳機,收拾著東西,心不在焉地“餵”了一聲。

電話那頭安靜了半分鐘,才傳來一個低沈的嗓音,是蔣危的,就說了兩個字:“地址。”

白遇河一臉莫名,反手就把電話掛了。

手機第二次響的時候蔣危沒打電話,而是給他發了個微信視頻,白遇河點開一看,立刻臉色大變,一邊把定位給他發過去一邊聯系莊玠:“快到我辦公室來一趟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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